【千高原 第六十七期】V&A博物館LGBTQ+導覽:酷兒化詮釋的實踐和內容設計— 朱​晏禛

【內容簡介】

V&A博物館的LGBTQ+導覽活動開辦至今已經4年,是英國國內第一間將LGBTQ+導覽列為固定活動的公家博物館。一般在每月最後一個週六舉辦,不過由於參加人數眾多,目前正在考慮增加次數成兩週一次,並嵌入館內當月重要節目如「黑人歷史月」(Black History Month)、「難民週」(Refugee Week)等,加強特定觀眾群對於博物館的參與感和認同度。LGBTQ+導覽從內容設計到實際執行皆由志工主導,不僅賦予高度自主性也有助提升詮釋豐富度。本月份為英國「驕傲月」(Pride Month),除了月初加開一場活動之外,月底的導覽也第五度註冊為「驕傲遊行」(Pride Parade)節目的一部分,於本週六(29日)吸引百餘位觀眾前來參加。

 

導覽在博物館詮釋中的定位

博物館詮釋提供了取得展品資訊的多元管道,目的在於使不同性質的觀眾都能獲得他們適合及需要的訊息,這可能包含展版文字、數位介面、導覽手冊、真人解說和專門出版品等。以日本藝廊的重點展品之一「馬薩林匣子」(Mazarin Chest)為例。初訪者可透過以下幾種方式更深入了解展品:一、閱讀館方設計的「20件必看展品手冊」,了解漆器匣子的材料、工藝技術以及重要藏家。二、閱讀展間說明文字,並從展櫃旁設置的數位互動裝置上觀察紋飾的細節。三、參加由專人負責的展品解說,內容主要關於它的價值性、歷史意義及人物故事。四、走一趟博物館書店翻查特別針對日本藝廊出版的書籍「日本藝術和設計」(Japanese Art and Design)。

馬薩林匣子

以上幾種資訊來源在內容和觀點上側重不同層面。專書主要由策展人從學術角度說明博物館為何收藏這項展品,以及它具有怎樣的研究價值,因而值得從眾多館藏中挑選出來做展示。展間說明文字和數位介面則受到博物館整體詮釋規劃的影響,需與展間子主題緊密相扣,力求提供關聯性高且不輕易過時的資訊。最後,手冊和專人導覽則傾向從較為綜觀的角度,跨越展場空間限制,以不同主題劃分出特定觀眾可能感興趣的觀看路徑。

以此為前提,專人導覽與其他幾種博物館詮釋最大的差異點在於主題及移動空間上的高度靈活性。V&A博物館目前定期舉行的導覽便有10種以上且數量仍在增加中。提供的觀點除了傳統的每日定時導覽、建築特色介紹之外,依照時下熱門社會議題及藝術史中重要研究角度,也發展出「女性之聲」(Female Voices)、「非洲遺產」(African Heritage)、「LGBTQ+」等導覽,力倡多元性和包容性,藉此保持博物館和觀眾的關聯程度。

 

酷兒化詮釋的兩種切入角度

LGBTQ+導覽內容的編寫著重於「酷兒化」(Queering)詮釋的運用,意即以「展品本身設計及外觀」和「收藏脈絡中的重要人物」為出發點,延伸調查展品可能具備的故事性。這也是館方編寫「LGBTQ+展品手冊」(Out on Display)以及導覽員在撰寫腳本時運用的主要方法。奧利弗溫徹斯特(Oliver Winchester)在「一本永不闔上的書」(A Book with its Pages always Open?)一文中,以V&A博物館中多元性別相關的展品為研究案例,具體解釋了這兩種切入角度與其利弊。

理想上如果兩種詮釋角度能夠同時運用於單一展品,將能加強觀眾在視覺上的理解以及聆聽時的資訊吸收,因此在編寫導覽內容時我除了參考溫徹斯特的觀點,也針對他提出的缺陷做改善。以兩件展品為例:首先,「愛滋病宣導海報」在視覺設計中運用了顯而易見的LGBTQ+元素,以同性伴侶接吻的圖像傳達「愛滋病不會透過接吻傳染」的科學事實,要求民眾理性思考而非受到盲目恐懼影響。但他同時指出這個展品一旦脫離街頭和公共空間,其作為傳達強烈主張的海報將大幅喪失訊息力度,因此解說時特別針對1980年代社會大眾對於愛滋病的觀感和反應做出更具體的敘述,藉此讓聽眾更能同理當年時空脈絡下男同志的艱難處境。

愛滋病宣導海報

其次,溫徹斯特在文中提到馬薩林匣子時,以歷任收藏家之一威廉貝克福德(William Beckford)的生平故事作為主要LGBTQ+概念,並表示生平故事雖然是最常使用的酷兒化詮釋手法,不過資料來源主要仰仗二手文獻且說明時缺乏能夠直接吸引觀眾的視覺元素。針對這點,若能細究漆器匣子上的裝飾紋樣,便能發現那是以日本最早記載雙性戀及同性行為的文獻之一:源氏物語為靈感來源。故事中的源氏王子與宮廷內許多男女皆發生過性關係,這在11世紀平安時代貴族階級中不僅不被視作異端反倒蔚為主流。而貝克福德本身也是一位雙性戀者,曾因和威廉寇特尼(William Courtney)子爵爆發性醜聞而不見容於主流社會。如此串連之下,這件從日本出口到西方國家的漆器便聯繫起東西方兩位雙性戀:源氏王子和貝克福德的故事,形成一個有趣的接點。

我的導覽內容共包含11件展品,半數選自館內編輯的「LGBTQ+展品手冊」,另外半數則依據自身知識及文化背景帶入日本和南亞等東方文物的介紹,試圖探討東西文化交互影響下,如何形塑現今社會對於LGBTQ +族群的理解。實際操作時的挑戰主要在於如何串聯年代、媒材和所屬地域皆不同的展品,維持一個完整連貫的故事線,針對這點將在沙龍中做進一步說明。

 

【主講人簡介】

朱晏禛

V&A博物館LGBTQ+導覽員,萊斯特大學博物館學系碩士畢業,大學時主修日本語文學系,在導覽中也帶入東方社會對於LGBTQ+社群的觀點。喜歡分析文本及串連文脈中不同概念,以此將藝術史知識轉化爲容易理解的人物故事,希望在博物館文物走入社會的過程中盡一己之力。

【活動時間地點】

2019年7月7日 星期日 下午2:00-4:00

26-28 Courtfield Gardens. 4th FL. Flat 24. Earls Court. SW5 0PH.

(联系电话:07770 253853)

本期沙龙收费:

General Admission: £9

Student Tickets: £6

报名链接:https://www.eventbrite.co.uk/e/valgbtq-tickets-64519869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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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高原 第六十六期】从“南海一号”潜探水下考古发展—赵哲昊

【内容简介】

1987年,广东台山海域,中英两国在合作寻找荷兰东印度公司沉船莱茵堡号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艘中国南宋时期的古沉船,命名为“南海一号”。以此为契机,水下考古行业在中国应运而生并迅速发展。

经过数次试掘,“南海一号”于2007年被整体打捞出水,迁至量身定做的阳江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并进行后续发掘、保护和展示。这既是水下考古的一次全新尝试,也是打捞工程的一个奇迹。历经三十多年的发展,水下考古研究的范围从最初的江河湖海水面以下沉船、居址、墓葬和码头,延伸到陆地上和海洋贸易有关的基础设施、生产设施及文化交流产物等,并逐渐发展成为一门跨领域的综合学科。

本次沙龙以“南海一号”为例,让我们一起揭开水下考古的神秘面纱,探索水下的考古发掘过程、应用技术以及最新成果。

【主讲人简介】

赵哲昊

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馆员,参加了南海一号室内发掘。伦敦大学学院考古系博士在读,研究方向:全球化影响下的海上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在红海做过水下考古,在撒马尔罕干过遗产保护,在大英博物馆做过志愿者讲解员。热爱文物事业,也希望社会更加了解文物考古行业,人人自觉参与到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中来。

【活动时间地点】

2019年6月22日 星期六 下午2:00-4:00

26-28 Courtfield Gardens. 4th FL. Flat 24. Earls Court. SW5 0PH.

(联系电话:07770 253853)

本期沙龙收费:

General Admission: £9

Student Tickets: £6

 

报名链接/二维码:https://www.eventbrite.co.uk/e/63569049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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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期】闲谈驻外记者的工作与生活—杜晓颖

【内容简介】

中国向海外派驻记者大概已有百年历史,从最早的《大公报》、《申报》,到现在的新华社、央视;驻外记者们既是信息的收集者、又是新闻的发布者、有时还扮演着民族和国家代言人的角色。身体素质、心理素质、采编能力、采访技巧、驻在国语言能力等等,都是成为一名优秀驻外记者的必要条件。如何成为一名驻外记者?全媒体时代,新闻机构对外派记者有哪些要求?他们真实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样的? 又是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

 【主讲人简介】

 

杜晓颖

中国日报欧洲分社驻外记者、编辑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学士

英国莱斯特大学大众传播学  硕士

【沙龙主人推荐】

记者是我初中时期的理想职业,那时候觉得记者们举着话筒的样子很潇洒,可以代表很多人发声,可以第一时间接触到新鲜事,可以将真实带回给大众。到后来接触的记者们给我的印象多是敏锐、冷静、干练,逻辑清晰,言行举止大方得体,都是让我羡慕也学不来的样子,晓颖姐就是这样。这期沙龙比较像是周五夜聊,拉来晓颖姐聊聊这些年的驻外经历,顺便满足了童年时代的我对记者生活的幻想。欢迎大家一起来听听。

沙龙主人

乐人

【活动时间地点】

2018年9月28日 周五  19:30—21:30

26-28 Courtfield Gardens. 4th FL. Flat 24. EarlsCourt. SW5 0PH.

(联系电话:07770 253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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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期】最后的香格里拉: 不丹的佛教艺术—建筑、壁画与服饰

【内容简介】

作为宗教美术史博士学业的一部分, 2018年早春,我经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抵达了不丹。

这是一个备受非议与想象的国家。尤其是在近几年领土争议之后,中文世界里就鲜见对其相对客观和及时的报道:“一场谎言,一个骗局,荒蛮落后民风刁蛮” ,或是“最后的香格里拉”,“最幸福的地方”。

在不丹的六个月间,我和十位来自美国与欧洲的国际学生在首都廷布的一所大学里,与当地的同学共同学习和生活。期间除了不丹西南部的两座最重要的城市帕罗和廷布,我还走访了哈阿(Haa), 普纳卡(Punakha), 通萨(Trongsa), 旺杜波德朗 (Wangdue Phodrang), 布姆唐宗(Bumthang),三十余个寺庙。在不同场合见过不丹国王吉格梅·凯萨尔·纳姆耶尔·旺楚克两次,一次有幸与其交谈。并在帕罗的国家博物馆,协助策展人Phuntsok Tashi堪布进行新博物馆的策展与重新开幕,并得以对其馆藏有相对详细的考察。

六个月间,尽管仍然感到生活的不适与学习的压力, 我从未对于这里奇美诡谲的山川,敦厚而奇特的民风, 独一无二的文化感到厌倦。然而在惊叹于这里历史的浓度的同时,我也目睹着这样一个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型发展中国家,在全球化的冲击和经济发展的压力之下,非常迟缓而费力的平衡着传统与当代, 宗教与世俗的关系。

世界在变,不丹也不能幸免 ,不免想到陈粒的一句歌词:“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 对于个人如此,对于一个民族,一个文化体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为一个孤独的,也是年轻的文化学者,写论文既是生活的常态,也是羞涩地表达内心的途径。因此我不吝惜把这些在不丹稚拙的想法和大家分享出来,希望能够与大家共享目睹伟大艺术时的欣喜与甘美。

【主讲人简介】

子懿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宗教美术史博士候选人

【活动时间地点】

2018年8月19日 周日  14:00-16:00

26-28 Courtfield Gardens. 4th FL. Flat 24. EarlsCourt. SW5 0PH.

(联系电话:07770 253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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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期】我曾“战斗”过的俄罗斯—张赫赫

认识乐人是去年的事儿了,那天的沙龙里是关于蒙古帝国的,我被之前的主讲人陈灏拉来一同观摩学习,然后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大家一起吃了个饭,再后来我决定动身前往莫斯科,走前一周在无处藏身的情况下乐人收留了我,最后也有了我这么一期一拖再拖的俄罗斯的生活感悟。

【内容简介】

我是在2017年10月底的时候做出了这个决定前往地处莫斯科的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IITE(信息技术教育研究所)实习,11月11日动身出发一直实习到2月15日。大学里我只学了日语和一点肤浅的法语,在补了几句日常俄语和认完西里尔字母后我就这么出发了。于是就有了这段回味无穷的生活工作经历还有我这一期沙龙里的经历分享。

 

俄罗斯这么大,一定要去看看。一提起今天的俄罗斯你会想起什么?在莫斯科的本地人不少都喜欢嘲笑西方来的游客无知,说他们一聊到伟大的俄罗斯母亲Mother Russia 只会想到伏特加鱼子酱还有莫名其妙的在大街上奔跑的大熊。听过了朴树的达尼亚《Baby , До свидания》,游走了波兰和芬兰,加上我童年少年时代的记忆,我也曾在脑海里勾画过我的俄罗斯映象。等来了后发现完全是两个世界。在这里你可以每一日真实感受得到冷战那仍未消去的记忆和谍战片中的独有的刺激感。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沙俄时代的旧建筑和斯大林主义现代化的产物扭曲的存在在一起构建出了今日的莫斯科的街貌。在这里你可以在圣彼得堡一窥曾作为昔日沙皇的冬宫今世界第二大博物馆-埃尔米塔日博物馆中的收藏品;它的中国馆所展出的藏品甚至可以使大英博物馆自惭。在这里你可以感受到传统和现代的不完美交融以及对俄罗斯人精神世界的冲击…

 

现在的我已经离开俄罗斯有1个多月了,桌子上还摆着在Измайловская (一只蚂蚁跳蚤市场)里买得套娃,看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拨开块儿我说要珍藏的俄罗斯巧克力咬一口,玩手机的时候后还是想再往Instagram上发一张我在圣彼得堡的时候拍得相片,看新闻的时候也总习惯先把注意力放在俄罗斯上。我会把这段在17-18年间夹着的记忆会好好收藏着同时也期待着下次再回到那个国家。

 

我要讲的都是我在那边的所见所闻,我要把看到听到想到得像去酿一瓶伏特加一样都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我不是政治评论员,也不是历史学家,只想装一回马可波罗或者徐霞客,我们不谈政治,只谈那里的人文民俗风情。

 

欢迎你来。

 

张赫赫

【主讲人介绍】

大家好,我是张赫赫,目前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就读国际关系史硕士。曾于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就读东亚学和历史,2014年日本早稻田大学短期学习过三个月并爱上了日本。


【沙龙主人推荐】

我跟赫赫见面次数不多,最长的相处是他在我家借住的一周。我常在晚上喝酒泡脚的时候,瘫在客厅沙发上,听他讲在加拿大和英国生活经历,以及他对日本和俄罗斯的研究。上面这张照片就是他晚上学俄语时我从背后拍下的。我眼中的赫赫是一个学习能力超强,能迅速融入环境并享受过程的多思少年。这将近四个月的俄罗斯经历,足够他为我们带来一次信息量满满的分享,欢迎大家来。

沙龙主人

乐人

【活动时间地点】

2018年03月24日 周六 14:00-17:00

26-28 Courtfield Gardens. 4th FL. Flat 24. EarlsCourt. SW5 0PH.

(联系电话:07770 253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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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也聊娱乐与文化 – 郑少凯

第一次听说许知远的节目是在最近的一个饭局上,后而发现他的节目居然引起了不少讨论,尤其是《十三邀》对话马东的那一期。评论毁誉参半,甚至有人谈起了犬儒主义与公共知识分子的道德义务。这让我想到两个问题:我们应该怎么看待娱乐?它和文化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

[1. 文化工业]

首先我们应该承认,综艺节目是当代文化工业的产品之一,它具有文化工业产品的共同特质,即依赖大众消费获取利润。在这样的关系中,大众只是被算计的对象:文化工业按照大众的习惯来设计改进各种产品,来促使大众消费,从而实现资本牟利的目的。网络综艺作为互联网2.0时代的一类文化工业产品,其赖以生存的关键就在于流量。这样就决定了如下这个事实:具有传播力的节目内容,一定是被大众所熟知(自带流量)的内容;或者不为大众熟知,但是不需要门槛即可以产生感受/发表看法(具有话题性)的内容

同时具备了以上两种特点的节目,传播力不会差(当然这里假设了合格的节目制作水准)。但是这样的内容就确定了它近乎反启蒙的特质:这样经过文化工业反复包装设计的内容,始终没有摆脱大众的消费习惯。从这个角度来说,综艺节目的本质就是娱乐,大众仍然在自己文化认知的舒适区,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综艺节目不会对提高大众的文化认知有所帮助

[2. 精致与粗鄙,还是经典与通俗]

马东的《奇葩说》和许知远的《十三邀》可能都是比较成功的综艺节目,但他们的本质还是娱乐。从文化的角度看,被讨论的最多的第一个问题,在于马东提出的5%与95%。大意是,以前识字率只有5%,所以今天看到的,流传下来的文化都是那5%的人留下的,因此是精致的;而现在由于媒体的成熟,95%的大众的声音也很容易被听到,所以当代文化内容中粗鄙的成分显而易见。

这些论述的错误在于,文字和文化的“精致”程度没有必然因果关系,很多精致文化都是由大众共同创造的;而且简单地把以前流传下来的文化称作“精致的”也实在欠妥。所谓的“精致”与“粗鄙”都是所有大众和社会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如果一定要区分的话,或许这样比较妥当:有一部分文化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失去传播价值,因此是经典的(而不是精致);另一些文化会随着时间发展而改变,因此是通俗的(而未必粗鄙);还有一些文化因为社会的改变失去其传播价值,所以是历史的(也未必粗鄙),需要放在特定的时代语境下去讨论。回到之前提到的娱乐的节目本质以及商品的属性,不难看出,其中关于文化的说辞实在经不起推敲,甚至有些误导。

[3. 授之以鱼,还是授之以渔]

第二个被广泛讨论的问题,便是犬儒主义。其实这个问题三十多年前就有一批艺术家反思过,具有代表性的,有方力均、岳敏君、王广义、张晓刚四位,以及他们作品中的玩世现实主义(Cynical Realism)。他们将外部世界虚无化,以戏谑的态度对待一切,用自己的玩笑来回应世界的荒谬

在艺术创作的角度,这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在“知识分子”眼中,这样类似犬儒主义的处世方式很容易就成了批判的对象。许知远本人多次提到对当代文化现状的担忧,以及改变大众文化认知水平的迫切愿望。不过,这里必须明确一点,反对犬儒主义和犬儒主义一样,对大众文化认知水平的提高是没有启蒙意义的。那么问题来了:如何才能提高大众文化认知水平?

仅仅反对犬儒主义的“知识分子”可能认为,只需要让大众明白文化现状的不妥,大众自有对文化内容的自我辨别和主动获取的能力。这是一个悖论,因为如果大多数人都具备这样的能力,则大众文化认知的现状一定不会令人担忧。所以仅仅反对犬儒主义,表达对文化现状感的“困扰”、“焦虑”是不够的,甚至是无意义的。我们常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其实不完全正确。如果文化现状真如某些“知识分子”描述的那样糟糕,我们不能保证被“授之以渔”的人可以得到“鱼”。所以,我们既需要严肃的文化内容(注意,是严肃的内容,而并非形式)以公共媒介传播给大众(鱼),也需要逐渐教给大众主动辨别以及主动获取文化认知进步的能力(渔)

这其实是很容易想到的一点。符合要求的公共媒体内容不难寻找:比如读书节目,比如纪录片;就算是访谈,也大可以请来各种真正的知识分子就某些问题展开讨论,作为大众提高文化认知水平的营养。可是,这样的节目传播性实在有待考量,在今天的媒体时代几乎不能生存,因为它很难具备在第一部分提到的两点内容要求(各位可以比较一下周围看过《一千零一夜》、《局部》和《十三邀》、《奇葩说》的人数,以及两类节目的制作/赞助费用,就不难证实这一点)。

需要强调的是,这里并不是简单比较几类节目的好坏或作出价值评判,而是指出它们的不同。娱乐节目的首要目的就是娱乐,这是它存在的价值;可如果借此愤世嫉俗地反对犬儒主义又无所作为,并且自持以知识分子的态度,恐怕就要贻笑大方了。许马对话的那一期节目中,许提出他 “怀疑科技进步给世界带来的改变,…过去充满了技术幻想的破灭,带来大量的倒退,不一定是进步”;但在采访后续剪辑补充的内容里面又讲到,“…没有任何单一因素可以决定时代的进步,既不是纯技术性的,也不是纯粹依靠文化性的,都是综合的”。这样不严谨、自相矛盾的态度,甚至不能算是一期合格的节目(注意,是一期,我不否定其他期节目或者此人其他类型文化作品中的价值)。所以他在访谈中批判的,其它节目对大众文化认知水平的置之不顾,和他自己对文化现状的焦虑,就显得非常不和谐了。

[4. 文化工业的宗教化]

我知道这样讲会得罪很多读者,尤其是自称“粉丝”、“迷妹”的那部分观众。请你仔细想想,你开始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本文毫无道理,还是因为它讨论(甚至批评)的对象是你的“偶像”?

文化工业发展到现在,它大致具备以下几点特征:资本的扩张,大众群体和(或)消费能力的增长,以及文化工业各个部门运作的成熟与部门间的协调(其中自然包括了传播途径的发展和范围的扩大)。在当代文化工业结构中,资本和大众消费者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算计;大众的消费能力和公共媒体的传播速度可以反过来影响文化工业。于是出现了类似于宗教的关系:我们不是上帝,却能够捧起一个“上帝”(即文化工业中最广受欢迎的产品,如某明星,某电影,某文化现象等等,姑且称之为文化符号)。这些文化符号可以满足我们相当一部分的心理甚至生理需要,我们也因此成为“粉丝”、“迷妹”,成为它的受众。

这样的关系本身便带有一部分反启蒙的特质,尤其当这样的文化符号具有主观意识输出能力的时候(比如明星或公共人物);它使大众更愿意在本来的文化认知环境中进行思考,甚至会下意识地说服自己接受某些观念。举例来说,如果我是xxx的“粉丝”,即对他这个人产生认同感之后,我会更加容易对他的某些思维方式产生认同感,甚至,会下意识地说服自己去接受、理解他的某些观点,而不太容易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去思考。

这种宗教化的关系也决定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大众在一定情况下可以毁灭一个文化符号。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任何文化符号在触犯某项大众共识(比如道德标准、审美等)的时候,如果大众停止对其消费,使其不再具有商品属性,它就会从文化工业的体系中淡化乃至消失。从反方面来讲,当代媒体的发达程度以及经济水平提高后热钱的出现,也为创造于大众的文化符号提供了可能。但是,这些文化符号也无法摆脱其商品的本质(否则资本不会参与),这在内容上就确定了它近乎反启蒙的特质

[5. 文化尊重]

如果我们试图摆脱文化工业的宗教化影响,那么我们需要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对无比丰富的文化内容的选择与判断。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文化尊重。回到之前的主题,有的人可能会问:在这样的媒体时代,不具有启蒙意义的文化内容应该被批判吗?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应该尊重它。我们要肯定文化的多元性以及结构性,而不仅仅以“精致”、“粗鄙”加以区分,更不能以小众、大众进行判断。所谓的“精致”、“粗鄙”是会随时间变化的

这让我想起西方美术史中顶重要的印象派和野兽派的诞生;两者的命名,恰恰是当时保守派文艺批评家的贬斥之词。这也让我想起观世音菩萨的女性化以及各种始于民间传说的形象;在佛教最初传入中原的时候,观世音菩萨像是男性化而有胡须的。这又让我想起宋词与当时的娼妓文化;彼时文人雅士的消遣如今已完全退出主流文化。所以,我们绝不能对当下的文化做“精致”或“粗鄙”的定义。对任何一种文化现象,我们都可以在特定的语境中对其进行批评、讨论;而对其整体的价值评判似乎都难以自洽。

或许这样讲不会有太多人反对:在大多数(或许是95%)的文化现象中,都至少有一部分(或许是5%)人能获得一些有价值的文化启示。当我们面对一个文化现象时,不妨放弃偏见,尽可能地从不同角度了解、思考,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这样的训练无疑是有启蒙意义的。

[6. 结语]

这篇文章的初衷,只是为了简单讨论娱乐与文化的关系,以及所谓的知识分子情怀,无意否定文中提到的两位媒体人以及他们的作品。我相信他们在我看到的内容之外都有自己的娱乐价值,也至少有一部分人可以从中获得有价值的文化启示。

有的读者可能觉得这样有点“佛系”,但是流传于网络的“佛系”概念恰恰忽略了佛系最本质的特点,那就是修行。在我们讨论一切问题之前,不妨认真反思一下自己对待文化的态度以及文化思考时的修养。当我们的文化认知水平提高了,善于算计我们的文化工业,其产品质量还会差吗?

最后,回答开篇提出的问题:娱乐的本质只是娱乐;但出色的文化修养可以帮你看到娱乐中的文化

郑少凯

2018.1.4

于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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